在母爱中近乎窒息的普鲁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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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27

在母爱中近乎窒息的普鲁斯特

任何人如果曾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完全遁入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世界,都会知道这位作家能带给读者的感觉、敏锐、意象与观察有多幺丰富。普鲁斯特为了写出他所经历的丰沛印象,年复一年地写着《追忆似水年华 》这部鉅作。

为什幺他不将这种经历贡献于生活呢?为什幺他在完稿后才两个月就过世了呢?而且为什幺是窒息而死?

事实上,他在母亲过世后才能够写下他自身所观察、感觉与思考的特别世界。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母亲难以忍受的负荷。他永远无法向母亲展现他真实的样貌、想法与感觉。这点可由他写给母亲的信件中清楚看见,我会把信件内容节录在后文中。

母亲用她的方式去「爱」普鲁斯特。她非常关心他,但她希望能决定他的所有大小事、支配他的人际关係,即便到了十八岁仍对他发出禁止令。她希望普鲁斯特能以她需要的方式依赖、顺从着她。普鲁斯特偶尔会试着抗拒,但同时又柔弱地、某些时刻甚至是绝望地,为他的违抗感到抱歉,因为他太害怕失去母亲的锺爱了。普鲁斯特虽然一辈子都在追寻母亲的爱,但却必须藉由内心退缩来保护自己逃离母亲不断的掌控与权力需求。

普鲁斯特的母亲珍妮特(Jeanne)是一个非常保守、温顺、典型的「好」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儿,她对儿子特殊的创造力感到害怕。珍妮特非常注意要扮演好一个名医、教授的妻子,并受到社会大众的欣赏,社会大众的评价对她而言非常重要。她认为普鲁斯特的独特性与活力是一种威胁,她用尽办法让这种威胁在世界上消失。而她那个敏感、纤细的孩子并没有忽略这些,但他必须沉默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母亲死后,他才得以公开他精确的观察,并批判当时的中产阶级社会,在他之前没有人这样做过。他没有批判自己的母亲,虽然她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就在他的母亲过世后,也就是普鲁斯特三十四岁的时候,他在给蒙泰斯屈[1]的信中写道:

她知道我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从此刻开始,我的人生失去了它唯一的目的、它唯一的甜美、它唯一的爱、它唯一的慰藉。我失去了她,她那永不终止的警觉在带给我唯一的人生甘露,在平静与爱中……我被所有痛楚浸湿了……诚如照顾她的护士所说的:在她眼中,我永远都只有四岁。(节录自 Mauriac, 2002: 10)

这段有关普鲁斯特对母亲之爱的叙述,反映出他对母亲悲剧性的依附,这种依附让他不可能解脱,而且不留任何空间让他可以公然反抗那持续的监控。他的气喘病如是传达出他的困境:「我吸入这幺多空气,并且不被允许将之吐出,她给我的一切一定(muß)都是为了我好,即便我会因此窒息。」

回顾普鲁斯特的童年故事,可以釐清这场悲剧的根源。它说明了为什幺普鲁斯特会如此长时间地挚爱着母亲,且无法从她身边脱离,即便他绝对是因此而受苦。

普鲁斯特的整个童年,如果没有母亲的睡前吻就无法入睡,但这种强迫性的需求越被父母──与周围的其他每个人──觉得是丢脸的「坏习惯」,这种需求就越强烈。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普鲁斯特一定想去相信母亲的爱,但不知怎地他似乎无法摆脱储存在身体里的记忆,他的身体牢记着他一出生后母亲的杂乱情绪。睡前吻可抹去这种身体最初的、强烈的感知。但到了第二天晚上,疑虑又会再度报到。而且,母亲晚上不断地造访楼下的沙龙,更唤醒了孩子心中的这种怀疑,让他觉得对母亲而言,那些资产阶级的雅士淑女都比他还要重要。毕竟,与这些人相比,他是多幺渺小啊!他就这样躺在床上,等着他所期待的爱的信号。然而,他不断地从母亲所接收到的,是劝诫他要举止良好、行为乖巧、以及「正常」。

长大成人后,普鲁斯特出发上路去研究这个世界,他要研究把他母亲对他的爱偷走的世界。他的作法是先积极地投入沙龙活动,后来,他母亲过世后,他在幻想之中以一种罕见的热情、精準与敏感来描写这个世界。就好像他做了一趟伟大的旅行,最终是为了解答这个问题:「妈妈,为什幺那些人全都比我有趣呢?妳难道不知道他们的空虚、他们在装模作样吗?为什幺我的人生、我对妳的渴望、我对妳的爱,对妳来说是这幺没有意义呢?为什幺我不过就一个麻烦呢?」

如果普鲁斯特可以有意识地经验到自己的情绪,他或许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他想当个听话的男孩,不想製造问题。因此,他投入母亲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开始吸引他。他可以用诗的语言自由地描绘这个世界,也可以不受阻挠地批评它。而这一切,他都是躺在床上做的。他在床上做了趟幻想之旅,病床就像是他的庇护所,可以保护他不被自己揭露的残酷分析所伤,也不会受到他深怕的处罚。

对作家而言,他可以利用小说人物来表达现实中永远也无法传达给父母的真实感觉。普鲁斯特过世后才发表带有强烈自传式的小说《让.桑德伊》(Jean Santeuil),克劳德.莫里亚克(Claude Mauriac)[2]视之为撰写普鲁斯特传记青少年时期的资料来源;我们可以发现普鲁斯特在小说里更加直接地表达他的困境,让我们了解普鲁斯特其实感觉到父母的排拒。普鲁斯特叙述:

这孩子本性中的极度不幸、他的健康状态、他那容易悲伤的性格、他的挥霍癖、他的惰性、他不可能在生命之中获得一席之地,以及浪费他的聪明才能。(Proust, 1992: 1051)
普鲁斯特又在同一本小说里展现出他对母亲的抗拒,但依旧是伪装成书中的主人翁,让.桑德伊:

他对自己的愤怒倍增至比对父母的还要多。但他们才是他焦虑、他残忍的无所作为、他的啜泣、他的偏头痛、他失眠的真正原因,他真想做些事去伤害父母,或者他更希望不去接受每当母亲走进来夹带的咒骂声,他想告诉她,他要放弃所有工作,他将会每天晚上都到别的地方去睡,而且他认为他的父亲很愚蠢……而这一切只因他觉得需要反击,并且把那些母亲曾对他做过的坏事,用刀劈剑砍的言词反击回去。这些他无法说出口的言词埋藏在他心中,像种无法排出的毒药般传布至四肢,他的手脚颤抖着,腾空抽搐,它们在寻找着某种猎物。(Proust, 1992: 362)

相反地,普鲁斯特在母亲过世后,只将爱表达了出来。他那带着怀疑与强烈感觉的真实生活究竟留在哪里了呢?一切全都转化成了艺术,而这种逃避现实的行为则以气喘病付出了代价。

一九○三年三月九日,普鲁斯特在一封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我没有任何喜乐的要求,我很早以前就已经放弃它了。」(Proust, 1970: 109)一九○三年十二月,他又写道:「不过,至少我以依妳所愿而成的人生计画向夜晚发誓……」(Proust, 1970: 122)其后又在这封信内写道:「因为我宁愿病发而让妳满意,也不愿引妳厌恶而无病。」(Proust, 1970: 123)普鲁斯特在一九○二年十二月初写的一封信里的一段话,就身体与道德之间的冲突来说相当特别:

事实是,只要我一觉得舒适,妳就会毁掉一切,直到我再度觉得不适,因为这种让我病况好转的人生会刺激到妳……但可悲的是,我无法同时拥有妳的好感以及我的健康。(Proust, 1970:105)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有段关于玛德莲蛋糕的着名段落,叙说的是一段少有的幸福片刻,当下的他在母亲身边感到很安心、很安全。他十一岁大的时候,某天散步时被淋得又湿又冷,母亲拥抱了他,给了他一杯热茶和一块玛德莲蛋糕。没有任何斥责。这显然足以让这孩子暂时不再害怕得要死,那种恐惧可能自他出生以来就潜藏在他体内,并与他认为父母不是真的想要他生下来的不安全感有关。

由于父母经常的责备与批评性的言论,使潜在的恐惧不断地被重新唤醒。这个聪明的孩子心里或许会这幺想:「妈妈,我对妳来说是个负担。妳希望我是另一种样子。妳常常这幺对我表现,而且也一再地说出来。」身为孩子的普鲁斯特无法用言语表达这些想法,他恐惧的原因依旧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等着母亲爱的证明,以及对于为什幺她希望他是另一种样子的解释。这事实让人沉痛。痛楚显然强烈到无法去感觉,他的探究与疑问被宣告为「文学」,并且被放逐至艺术的国度。普鲁斯特依旧拒绝解开他人生的谜团。我认为小说名字里的「似水年华」一词,是在质疑他没有活过的人生。

持平而论,普鲁斯特的母亲不会比当时大部分的母亲更糟糕,而且她绝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儿子的健康状态。只是我无法认同那些传记作家异口同声地大力称讚她为人母的品质,因为我不认同他们的价值体系。例如,其中一个传记作家写道,普鲁斯特的母亲是一个为儿子牺牲自己的美德模範。或许可以这幺说,普鲁斯特早在母亲身边就学会了不去享受自身的喜乐,但我认为这样的人生观并不值得赞许,而且也称不上美德。

引起普鲁斯特身上严重病症的,是永怀感恩的义务以及永远不可能去反抗母亲的控制和束缚。迫使普鲁斯特压抑反抗之心的,就是内化的道德。

如果他可以像自己笔下的主人翁让.桑德伊那样,以自己之口与母亲对谈,那幺或许他就不会罹患气喘病,不会承受窒息发作之苦,不需要大半辈子躺在病床上度过,而且也不会那幺早死。普鲁斯特在给母亲的信中是那幺清楚地写道,他宁愿生病,也不愿背负受到母亲厌恶的风险。就算在今日,这种形式的表达也并不少见。我们需要做的是,清楚了解这种情感盲目会造成什幺后果。

注释

[1]Robert de Montesquiou(1855-1921),法国诗人、画家。

[2]Claude Mauriac(1914-1996),法国作家、记者。